中国政府从上个世纪1979年末开始,实施严厉的一胎化政策,全国上下强制堕胎,强制结扎,超生罚款,给亿万中国人特别是妇女,带来了深重的灾难,也使中国人口的自然增长陷入积重难返的困境。中国计划生育委员会曾一度声称,一胎化政策使中国少生了4亿人。

2015年10月,中共中央十八大五中全会作出决议:全面实施一对夫妇可生育两个孩子政策。

2016年一月,中国开始实施全面二孩政策,实施了近36年的一胎化政策终于成为历史。

但历史的恶果已然形成:中国社会人口老龄化问题严重,劳动人口下降,男女出生性别比严重失衡,光棍危机凸显,不一而足。更令人担忧的是,中国实施全面二孩政策后,出生人数不升反降,反映出育龄妇女生育意愿较低已成为一个普遍的现象。

英国《金融时报》日前发表了中国人民大学助理教授靳永爱的署名文章,题目是:为什么中国城市女性不愿多生二孩?

文章说,中国人民大学《中国家庭生育决策影响机制研究》团队分别于2016年和2017年在全国开展了全面二孩政策后的生育意愿调查。2017年的结果显示,计划生育第二个孩子的女性比例仅为26%。

分析为什么中国城市女性不愿多生二孩,靳永爱的文章提出了几大原因。一是生不起且没人照料。据调查,在不想生二孩的女性中,超过三分之一的人表示“经济条件不允许”。而“没人帮忙照顾孩子”则是影响城市女性不想再生孩子的第二大因素。现阶段中国托幼服务体系尚不完善,照料孩子的压力完全由家庭承担,目前的主流养育模式是由父母帮忙照顾,在调查城市的已育一孩女性中,有超过70%的父母帮助照顾过第一个孩子。在父母无法提供支持的家庭,照料孩子的压力也成为影响生育的限制性因素。当然,现代女性也更注重自我发展和自我价值的实现,“工作压力大”、“生育会影响职业发展”等也是调查中女性常提到的不生二孩的因素。

记者首先采访到目前在中国的关注妇女问题的80后滑瑞女士,她说,现在城市妇女生育意愿低,有性别平等的问题,也有养育成本高的问题。现在不仅是城市,即使农村的年轻人结婚也晚,还有选择不结婚的,她的姐姐也是只有一个孩子。她说,这些人不愿意生,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,那就是多年的一胎化政策改变了中国人,特别是年轻一代的生育观念:

“中国从上个世纪80、90年代以来,开始宣传计划生育,给人们灌输的是生孩子是一种负担,人是一种负担。尤其是现在80后的年轻人,如果两个人都是独生子女的话,既要养孩子,又要养多位老人,那他们肯定就不愿意生。”

其实,滑瑞女士说,中共是用自己的方式,断了自己的后路,以往是中共不让这一代人生,现在,又让他们去生。但中共已经把人们的价值观和世界观变成这个样子,再去改变很难:

“比如我从小被教导的就是,我们中国地大物博,但人口众多,一定要执行计划生育的基本国策。我作为89后,有切身体会。”

记者询问滑瑞,作为80后,她在生育问题上有什么打算呢?她表示:

“我本人没有孩子,最近和我丈夫在讨论要孩子的问题。我觉得我吃的食品和呼吸的空气质量都不好,让人不放心,我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的孩子处在这种环境下呢?将来也是只要一个就行了,现在我们还在纠结,这是由国内的生存环境决定的。另外考虑到自己的经济状况和感情投入,可能会比较辛苦,这样的话就要一个。”

而且,在男女平权等方面,滑瑞女士认为,中国做得也不好。她说,她有朋友去应聘时,就被问想不想要二胎。如果你说要,你会在人力资源市场处于一个不利地位,这也使中国的社会更加男权化。她说,以往女性是家庭主妇,现代女性则是既要主内,还要象男人那样出去工作,养家糊口,这也是女性不愿意生二胎的原因:

“包括我身边的一些朋友,有些人被迫放弃工作。即便你不放弃,一般男性回家后什么都不干,而女性下班后还要照顾孩子和老人,承担更多的家庭责任。我作为一个女权主义者,每次看到这样的情况,确实很痛心。”

英国《金融时报》刊登的中国人民大学助理教授靳永爱的文章提到,21世纪初,澳大利亚的一位学者彼得-麦当劳(Peter McDonald)就提出,生育率的下降与性别平等的发展历程相关,他将性别平等分为外部性别平等(市场机构的性别平等)和内部性别平等(家庭内部的性别分工)。随着社会发展,外部性别平等水平在上升,比如女性受教育程度提高、劳动参与率提升、收入提高、在工作中与男性同等竞争;而与此同时,社会文化并未适应外部市场这种性别角色的变化,导致家庭内部平等仍然处于不平等状态,“男主外,女主内”的传统家庭分工模式演变成了女性既需要“主外”又需要“主内”的局面,女性仍然是家务劳动、照料子女的主要承担者。面临工作、家庭平衡困境,女性生育的机会成本非常高,为了调和这样的矛盾,女性的生育意愿降低,生育孩子数量减少。于是,低生育率就出现了。

滑瑞女士在接受采访时说,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,就是生育离不开女性。她说,当年中国的一胎化政策导致女婴被杀被弃,造成男女出生比例的严重失衡,这也是近十几年来中国生育率上不去的一个原因。在农村,男性找不到配偶的现象非常普遍。她问到,如果人们连配偶都找不到,又怎能生育呢?

此外,滑瑞女士认为,现在毕竟中国女性承担了更多的社会责任,她们的话语权也会有提高,为了事业选择不生,也是生育率不能提高的原因。而且即使女性为了生孩子放弃工作,男性压力也会增大,因为家里少了一份收入,所以丈夫一般会尊重妻子不愿意生的意愿。如果生了二胎,一两年内生活开支会很高,家里再减少一份收入,这样压力会非常大。

中国妇女权益活动人士冯媛女士在接受采访时也就此谈了她的看法:

“如果我们不只是看出生人数或出生率,而是真的去了解女性的生育意愿的话,现在确实蛮多元化的。当然,大部分女性还是愿意生育,但可能不愿多生,比如很多人已经接受只生一个的观念。如果多生,经济上确实是一个很大的负担。现在家庭对一个孩子的投入,远远超出人们想象。”

除了客观原因以外,冯媛女士说,现在中国的一般家庭靠一个人的收入不能养活全家,女性一般都会出外工作,但大部分的家务仍然由女性承担。比如官方所做的有关中国妇女地位调查的数据显示,虽然90%的男性表示愿意主动承担家务,但是70%的家务都是女性在承担。而如果女性还要出外工作,她的生育意愿肯定会受到抑制。

此外,冯媛女士说,现在大部分人传宗接代的意识也没有以往那么强,这也是生育意愿不高的原因。她接着说:

“我刚才也提到生育意愿多元化,与此同时也有一部分女性出于各种原因,在适婚年龄还没有结婚,她们或者没有合适的婚姻对象,或者不想结婚,或者是同性恋而无法有法律认可的婚姻等等,但她们仍然希望不结婚的女性也可以有生育权。但目前我们的政策,只把生育权给了已婚女性。所以,在很多女性并不那么愿意生二胎的情况下,一部分没有结婚的女性却想生而不能生,因为法律和政策不予以她们这样的权利。”

冯媛女士说,政府在两年前全面放开二孩,它肯定是从人口控制的这个角度来把握人口政策的。过去中国长期进行计划生育,是政府担心国家养不活那么多人,国家资源不够。现在人们已经看到,未来不是人口过多,而是劳动年龄人口不足。冯媛女士说,其实知识界和学界做政策研究的人,早就在呼吁放开对计划生育的控制,可是政府的担心仍然挥之不去,所以政府的放开是姗姗来迟。

那么,中国是否到了与世界接轨,全面放开由公民自主生育的时候了呢?冯媛女士对此表示:

“其实联合国关于人口和发展方面的国际共识是生育意愿,应该由妇女说了算,比如生不生,生多少。很多国家希望有对策来调节生育,鼓励或者压抑,这在很多国家都多见。但是象中国这样用严厉的政策和惩处来控制人口,是绝无仅有的。不管是从中国人口发展的现实,还是从尊重育龄妇女意愿的角度来说,其实都应该放开控制,由夫妇或者妇女来决定,包括没有结婚但是想生育的妇女,都应当有这个权利。”

当被问到为了解决人口老龄化和劳动力短缺问题,中国政府在鼓励女性生育方面可以做什么,冯媛女士说:

“其实我觉得很简单,一个国家的政府,如果真的想鼓励生育,只需要做到两点,虽然现在大多数国家都没有做到。第一,是实行全面的性别平等,男女共担家庭责任,家务和育儿,照料老人。这样,生育对女性的影响就不像现在这么大,因为现在的女性除了要十月怀胎,分娩哺乳外,照顾孩子的主要责任也在女性。所以,只要在性别平等上有所促进,生育就不是一个影响妇女发展的大的因素。”

第二,冯媛女士认为,国家要更好地承担起儿童托幼,养育和教育的责任:

“因为生孩子主要还是为社会生,现在很少是为了家庭的传宗接代而生。但是为社会生养孩子的责任,现在主要还是落在家庭身上,尤其是妇女身上,包括生孩子的母亲,照料孩子的祖母和外祖母。政府要帮助发展建立3岁以前儿童的托幼系统,并鼓励民办,同时要进行质量监督。”

另外,还要改变教育制度,冯媛女士说,现在教育制度给孩子的压力这么大,也转嫁给父母,尤其是母亲,母亲在指导孩子学业方面很花时间。一个家庭,如果父母不辅导孩子的话,孩子的学习就无法跟上。她说,这么大的压力,确实会使生育率和人们的生育意愿受到抑制。

我们还采访到了目前旅居美国的中国人口学家,《大国空巢》的作者易富贤先生。他表示,中国不仅是城市妇女生育意愿低,农村也一样低:

“因为2015年中国的生育率只有1.05,是全世界最低的。到2016年二孩政策时,国家计生委预计2015年是1.8到2.4。2017年是全面二孩出生高峰年份,但也只有1.25。2012到2014年,计生委预测全面二孩生育率会达到4.4到4.5,但现在看来只有1.2。”

这意味着,中国人的生育观念已经被计划生育政策彻底改变。事实上,易富贤先生说,不但妇女不愿意生孩子,男人也不愿意养孩子。许多人不愿意生二胎,甚至第一个孩子也不愿意爸爸妈妈生弟弟妹妹。他认为,中国几十年的经济模式,都是围绕着一胎家庭来进行规划的,即便现在允许生二胎,经济模式也很难改变,成为惯性的延续:

“比如中国的高房价,高生活成本,老百姓根本养不起小孩。一方面不愿意生,认为一个小孩就够了,这个观念已经是根深蒂固了,另一方面是养不起。欧美国家托儿机构在城市比较发达,也比较安全。中国以前是由父母带,现在中国基本城市化了,父母在老家,来也不方便,而要在城市找人带孩子很难,因为中国没有配套的托儿机构,缺乏家庭托儿所,而且父母也不信任让被人带孩子,整个社会信用成问题。”

此外,易富贤先生指出,台湾和韩国生育率也低,但妇女的劳动参与率低一些,在家里可以带孩子。而中国由于长期实施一胎化政策,中国妇女的劳动参与率,在世界罕见地高,中国妇女忙里又忙外,生孩子成为很大压力。而且,易富贤先生说,中国一直把生育当成负面,而把财富作为衡量成就的标准。所以在中国,评价一个女性成功的标准是挣多少钱,他说,这种观念和社会心态还是没有改变。

而从全球来看,易富贤先生说,妇女的劳动参与率远远低于男性,这样可以有时间带孩子:

“上班时间少一点,可以兼顾家庭。在全世界,女性自杀率远比男性低,男性自杀是女性的3.7倍,香港、台湾、韩国和日本男性的自杀率也比女性高。中国是全球唯一实施一胎化政策的国家,也是唯一一个女性自杀率高于男性的国家。由此可以看出,中国妇女的工作和生活压力非常大。”

易富贤先生说,中国的计划生育政策已经彻底改变了中国社会的方方面面。现在实行全面二孩,而没有整个社会配套的改革,光调整人口政策,生育率不可能提高。

易富贤先生撰写的《大国空巢》(全名为《大国空巢–走入歧途的中国计划生育》),是反思中国计划生育政策的人口专著。在《大国空巢》中,易富贤先生打了个比喻,他说,中国人现在的生育观念就如同一个跳蚤,把跳蚤放在桌面上,你一拍,它可以跳得很高,其高度能达到身体的100倍。但如果你把跳蚤放在一个玻璃瓶里,你再拍一下,跳蚤就跳到玻璃瓶的顶部。你再把它放在桌面上,再拍,它就不跳了,因为它已经习惯跳不高了:

“这和中国的计划生育是一个道理。另外,比如马戏团,大象被驯服后,已经习惯不跑了,即使身后有大火,它宁愿被烧死也不跑了。中国的生育政策也是这样,以前农民超生,被拼命压制和罚款。现在农民已经习惯了,你想再放开,他不愿意生了,和马戏团的大象一样。”

那么,中国人口问题到底有多严重?给社会带来了哪些危机?中国政府在实施了近36年的一胎化政策后,全面放开了生育二孩政策,又是如何考虑的?易富贤先生对此表示:

“中国人口政策除了决策的重大失误,还有一个重要原因,就是中国人口学者的学术腐败。从人口政策来说,这种学术腐败甚至比决策腐败还要严重,中国人口学家一次又一次地错误预测,来误导中国的人口决策。比如认为中国不实行计划生育的话,会出现人口过多,然后中国才实施计划生育。”

易富贤先生指出,中国现在人口危机的现状是,6.8个劳动力养一个65岁的老人。中国目前只有城市的4000多万老人享受社会保险,由全国9亿劳动力提供社保,社保基金已经开始出现问题:

“而到2030年,中国大概只有3.6个劳动力养一个老人,到2060年,只有1.2个劳动力养一个老人。也就是说,中国将有3、4亿老人老无所养。”

易富贤先生说,现在中国有很多妇女不生孩子,认为妇女50多岁就可以退休了,以后靠社保,没有问题。易富贤先生认为这是不可能的:

“今后妇女的退休年龄会不断推迟,中国会是世界上退休年龄最晚的国家,因为中国今后将是老龄化最严重的国家,我们的生育率从2000年以来比日本和欧洲还要低。所以中国计划生育最大的受害者就是妇女,因为妇女寿命一般比男性长6、7岁,退休后再领不上养老金,加上疾病,再没有孩子,妇女会非常凄惨。”

一胎化政策的另一个恶果就是男女出生性别比的严重失衡。易富贤先生说,正常的男女出生性别比应该是102到107比100,而中国现在是大约120比100,中国今后将有约4000万光棍找不到老婆,导致光棍危机:

“这一方面导致妇女不安全,因为很多光棍虎视眈眈,社会不安全,女孩子晚上不敢出门。另外还会导致中国的信用卡和银行贷款的借贷危机。比如在美国,如果你结婚了,你的汽车保险就会低一些,有小孩会更低,因为你是一个对家庭负责的人,一般也不会酗酒开车,你会考虑社会责任。如果没有结婚,保险费就会很高,因为你没有牵挂。”

易富贤先生说,很多人以为,中国的光棍危机是因为中国重男轻女的传统观念,事实上这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污蔑。他说,中国的传统文化并没有象现在这样重男轻女,中国传统是重男不轻女,对女孩还是比较关爱的。比如中国汉字“好’的写法,就是例证。他接着列举台湾,韩国,香港和新加坡为例说,尽管这些国家和地区有中国文化的传承,但由于没有实行一胎化政策,性别比就相对平衡,目前大约是107比100,比平均水平稍高一点,但没有象中国这样高。易富贤先生接着说:

“在中国,人们生第一个小孩时愿意生男孩,第二个愿意要女孩,一儿一女。美国也是这样,美国从1941年到2011年所进行的70年的调查显示,如果只有一个孩子,40%的人愿意生男孩,20%的人愿意生女孩,美国男人54%愿意要男孩,只有19%愿意要女孩,但美国没有性别比失衡。中国的问题在于一胎化政策,人们只能生一个孩子。其次,中国实行计划生育,对生命的伦理底线已经丧失,堕胎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,没有对生命的尊重,也没有道德的压力,认为政府可以强制人们堕胎,个人也可以。而且正是由于中国政府鼓励堕胎,所以导致中国出现选择性堕胎现象。”

在易富贤先生看来,中国今后要鼓励生育,任务很艰巨。他说,首先,人是有权利和尊严的,要改变人口是负担的观念,把人当人看,把人当作财富来看待;其次,要创造条件,降低养育成本,在房价,教育和医疗成本方面要大刀阔斧地改革,而改革难度会比1979年改革开放的难度还要大。第三,易富贤先生表示,政府要对建立幼儿园作投入,同时改变城市规划。他说,中国现在城市密度太高,不利于生育。易富贤先生说,现在中国的城市都是围绕一孩家庭规划的。

今年3月13日,中国国务院提请审议机构改革方案议案,其中包括:不再保留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,改为“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”。

3月22日,中国政府发布《国务院关于机构设置的通知》(国发〔2018〕6号),设立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。

易富贤先生预计,中国在2018年会彻底废除计划生育:

“今年是中国的关键一年。中国在1981年正式成立计划生育委员会,但是到2018年3月13日,中国政府的机构改革,计生委已经被撤销,这是一个重大转折。我预计,中国在2018年会彻底废除计划生育。现在地方计生委虽然还有,但随着机构改革,地方计生委也很快会被撤除。”

易富贤先生说,这也是为什么目前地方在拼命地抓计划生育罚款,因为他们知道,他们马上就要被解散,今后将不再有权利和机会了。

易富贤先生说,现在是黎明前的黑暗。

来源:自由亚洲

2018-04-1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