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医师的告白。

人们都说〝母爱是无私的〞,我也一直以为然。尤其是为人之母后,更感到母爱的伟大和无私,因为母亲可以无怨无悔地舍弃自己的一切去成就儿女。

记得在很久以前,当女儿还年幼的时候,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。在梦里,阴暗的天空突然出现了异常的星云图像,接着山崩地裂,一座座高楼轰然倒下。我抱着女儿拼命地逃跑,一边跑一边想,如果高楼砸过来,一定要用身体把女儿护住,千万不能让她受伤,如果这么小就受了伤,以后的人生怎么过呀⋯⋯

我相信这样的情感是绝大多数母亲共同的情感,当现实中真的有不幸的事情发生的时候,每个母亲都会勇敢无畏地作出共同选择:不惜性命保护儿女。

人们是这样的疼爱自己的子女,可是很多年轻的医生母亲却不敢给自己的儿女看病,这又是为什么呢?一个是因为医术不精,不敢用自己肤浅的医术救助自己的至亲;一个是爱自己的亲人太深,乱了方寸,没法聚精会神的给亲人看病;再有呢?就是有分别心,对待自己的至亲与对待自己的病人的态度是有分别的。

不要说我们普通的医生,即使是清朝的医学泰斗叶天士,在母亲的重病面前也是迟迟不敢下药。

孩子爸:你不是医生吗?给孩子看病啊!

我年轻的时候也不敢给自己的孩子治病,但我孩子久治不愈的病却促我大胆地跨出了这一步。

记得我女儿10个月大的时候,她连续发烧不退,先是到我家附近的一家教学医院治疗,几天下来一点不见好转;后来又到我工作的医院看儿科专家,还是没有效果。看着孩子每天发烧,晚上烧得睡不着觉,心里好焦急。

孩子的爸爸说,你不是医生吗?你给孩子看病啊!是啊,我也是医生,可我不是儿科医生,更不是专家啊!但是没有办法了,赶快查阅资料,外带多多向有经验的医生请教,加上自己的分析判断,发现自己的孩子得的是胃肠型感冒,于是给孩子喝点午时茶,发烧的时候就给孩子的耳尖放点血,两天以后她的病就好了。其实从真正的意义上来讲,中医是不分科的,是现代人将其分成了不同的科目,古代真正高明的医生,如扁鹊、孙思邈等,他们都是全科医生。

女儿三岁的时候又得了一场助我医术提升的病:那年她连续咳嗽三个月,到了晚上咳得更凶,找了很多名医诊治,中成药吃了很多,消炎的吊针也打了不少,可是一点不见好转。这时她的爸爸又发话了:你能不能给她开草药吃呢?我想:天啊,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给孩子吃草药了,因为太苦了。可是没有办法了,只好仔细琢磨孩子的病,给她拟了一个草药方,每天给她灌药,没想到,第一天就好了很多,不出几天就痊愈了。

我能像对待亲女一样对待病人吗?

从那以后,我孩子的病都由我来亲自治疗了,亲戚朋友同事以及医院的一些领导,都喜欢找我看病,还有更多的病人他们是非我莫属地找我看病。病人的信赖给我莫大的鼓励,能够为人解除痛苦实在是一件很快乐的事。想不到孩子的病,打开了我想要救助更多患者的心门。

我怀着母亲般的慈爱去帮助我的病人,几乎每一个病人都能在这里感到祥和与温暖。但我还是不断地问自己:我真的能够时时刻刻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的对待病人吗?

每天面对形形色色的病人,他们有着不同的年龄职业性格和习惯,来自不同的社会阶层和家庭,身患不同的疾病,经历过不同的人世沧桑,这一切都会在他们的生命年轮上留下痕迹,人与人之间还有在生命的长河中形成的善缘和恶缘,要用宏大的母爱之心对待所有的病人其实并非易事。

唐代伟大的药王——我自学医以来心中确立的医学楷模——孙思邈在《大医精诚》中说:〝凡大医治病,必当安神定志,无欲无求,先发大慈恻隐之心,誓愿普救含灵之苦。若有疾厄来求救者,不得问其贵贱贫富,长幼妍媸,怨亲善友,华夷愚智,普同一等,皆如至亲之想,亦不得瞻前顾后,自虑吉凶,护惜身命。见彼苦恼,若己有之,深心凄怆,勿避嶮巇、昼夜、寒暑、饥渴、疲劳,一心赴救,无作功夫形迹之心。如此可为苍生大医,反此则是含灵巨贼。〞

〝母爱〞止于孩子,〝悲悯〞则无亲疏之分

孙思邈告诉我们,要想掌握救助世间病患的精湛的医术,就要首先具有救助苍生的悲悯之心。怎样才能具有这样洪大的悲天悯人之心呢?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胸啊!那不就是神的襟怀吗?我们常人都有七情六欲、喜怒哀乐和爱恨情仇,而在病人面前我们却要有神的襟怀,这怎么能做的到呢?只有修炼才有可能做得到,只有想努力达到神的境界的人才有可能做的到,但在当这个人还没有完全达到神的境界的时候,还会有人心的反应,还会有情感的变化,所示还是会有做不到的时候。

难怪古代的那些救度苍生性命于危厄的大医如扁鹊、华佗、孙思邈等,他们都是修道之人,而且据史书记载他们都修成了神仙。因为只有这样的人,才能具备这样无远弗届的悲悯之心;也因为有这样的悲悯之心,才拥有了这样救济苍生的非凡医所能及的医术。

我有救治普天病患的志向,我也想有神仙一样无可限量的慈悲,可是神的心态和神的境界还是人中的我无法想像和揣度的。但我相信,神是无私的,神是没有亲疏之分的。尽管人间的母爱是无私的,但母爱之心太渺小,它把无私延伸到自己的每一个孩子,也终止于自己的每一个孩子。而神的慈悲无量无际,延伸到世间所有的生命,以致更远更远。

我不敢揣摩神的心胸有多么博大,神的无私有多么圣洁,但是我有〝无私的母爱〞,我想把这种母爱无限扩展,扩展到每一个病患,扩展到没有尽头,但愿我这渺小的母爱能够化作真正无私的悲悯。

母爱是我扩展无限悲悯的原点,也是我照鉴私心的镜子。

作者:舒荣(旅英执业中医师)

2017-11-17